我是笨蛋

09.05.17 週二 多雲轉晴 【整理一下讀書筆記】

我又來了

有人要一起讀書嗎

我問第二遍囉

現在在動筆寫《小徑分叉的花園》小說集的讀書筆記

也整理了一下自己能找到的以前的筆記

悄悄放上來囉

~~~~一個不明所以的分割線~~~~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讀書筆記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《情人》瑪格麗特·杜拉斯

    我在寫一份讀書筆記,我覺得這更像一份偷窺日記。我樂衷于通過哪些天才,智者甚至偉人的語言,他們的只言片語,窺視他們的生活,他們的思想,揣摩他們的經曆。我知道這膽大妄為,但這就是我的態度。我還不成熟,我無法用學術化的語言寫出那些深邃的思想——仿佛讀者就是作者本人一般,仿佛是對這些已故或在世寫作者的理解的標準教科書。當這些教科書遭到在世作者本人反駁的時候,他們又創造了一個詞“再創造”或“二次創造”——可是為什麽我的理解不能是“再創造”呢?沒錯,如果我的理解同那些大家有什麽不一樣,那一定是我在“再創造”。毫無疑問。

    至于日記的說法,那只是因為那是我的理解的一部分。我想一個人對事物的理解不可能是一個獨立的個體。它穿插在一個人完整的對外部世界,對內心世界的認知之中。它受生活經曆,個人性格,甚至過往所讀的語言,圖像,聲音的影響,所以,一個人的讀書筆記同他的日記一般,它貌似一個主題,是一個整體,但這是不可能的,它如同日記的某一張,是完整思緒的一個略微成型的片段。

    至于我為什麽選這篇《情人》,那只是因為我想要獲得一份不一樣的窺視角度,我想知道一個白種人如何看待亞洲人,一個貧困者如何看待一個貴族——而這兩角度常常是矛盾的,並且由一位女性作家所寫——這真是太完美了。完美的角度。

    故事是非常簡單的:一個女孩遇見一個男人,他們開始幽會,最終又因種種原因分開,然後,他們發現自己都深愛著對方。這個故事發生在千千萬萬對情人身上,細節千差萬別,或惡俗或純美——最終湮滅,再以一個“新故事”形象在另一份愛裏再次上演。像拙劣的營銷手段。

    我並沒有什麽別的意思,我只是想說除了杜拉斯,別的故事都不值一提。有她就夠了。

    因為她是杜拉斯。

    只有杜拉斯,吸著煙,在紙上寫下如同大麻一樣的句子——愛、性、愛、性、愛、性……痛苦,疲憊,死亡,然後,在她的讀者心中留下海洛因一樣的震顫的溫和而尖銳的夢幻效果。她叫這“私人化寫作”。

    只有杜拉斯可以,只有杜拉斯能。杜拉斯自己說“有時候,我重新讀自己寫的書,不禁落淚。我問自己究竟怎麽回事,我是怎麽寫出來的,怎麽能這樣美呢?”

    讀她的書,是很累的。當時在看兩本書,夏爾的《惡之花》和瑪格麗特的《情人》。波德萊爾的詩衝撞,激情,沒有來由,沒有去路,挑戰社會底線,醜陋和美好,像陰暗潮濕角落裏的兩顆毒蘑菇,交替生長。一首詩就是一個情境,一片思緒,一顆磷火,一罐氫氟酸——痛感的快感酣暢淋漓。

    而杜拉斯不一樣,她讓你讀下去——如果你想了解這本書,這個故事,這個人,讀下去,忍受她夢呓一般的語言,碎片一般的敘事,她不會為了你的讀書習慣,正常的讀書習慣,去改變她的語言邏輯(我覺得她的邏輯就是沒有邏輯)——最後在感歎她構思的巧妙與水到渠成;然而她又允許你不讀下去,因為隨便一個句子都是那麽的美,那麽的細節,那麽的神經質,那麽的別有用心——真是可怕!

    這就是杜拉斯的結構!混亂得可怕。

    這就是杜拉斯的語言!美妙得天才。

     “我已經老了,有一天,在某一個大廳裏,一個陌生男人向我走來,他微笑著自我介紹。他對我說“我認識你,我永遠記得你,那時候你還年輕,人人都說你美。我是來特地告訴你,比起那時候,我更愛你現在飽受摧殘的容顔。”

    這是《情人》驚豔的開頭,沒有一個人可以抗拒。

    你,你,你。我,我,我。你仿佛被帶到那個情境裏,你覺得故事要開始了,你覺得有什麽東西要噴薄而出。然而,杜拉斯不。她又開始敘述一些無關的東西,她不顧及你的心情。她說自己的不幸——貧窮無望的生活,冷漠壓抑的家庭,早熟的少女;潮濕溽熱的亞熱帶氣候,枯槁的殖民地白人。她避諱你的眼睛,因為她不祈求你的同情,她不需要同情,她不需要你感同身受,她就這麽一句一句地說下去,只因為她想說。

    在你快要痛苦的時候(為她的經曆痛苦,或者為她任性難以理解的語言痛苦),她又突然順遂你的心意,她終于開始講“情人”,那個隱秘而有關情欲的故事,她開始滿足你在深夜裏醒來的好奇心,像個絕望的娼女,曝光她毫無羞恥之心的裸體——用她疼痛散渙的眼光。“她有些茫然,心情也不怎麽明確,既沒有什麽憎惡,也沒有什麽反感,欲念這時無疑已在······事實上這不僅與她希望的相一致,而且恰恰同她的處境勢必發生的情勢也相對應。”

    這就是她的結構,沒有結構,想到哪說到哪,四散漂離,散漫的像湄公河上爛菜葉。但結構還是要進行下去,正如爛菜葉也要隨水流向下遊。

    可是,當整本書結束後,你卻像親身經曆了那個故事,你和殖民地的人們一同坐了那艘渡輪,你遇見了黑色穆麗卡小轎車上的那個中國情人,你同他象蝸牛一樣翻攪腐蝕著對方——這就是她結構的巧妙之處——黯淡粘稠的生活回憶,绯紅蠟黃的初次愛情,是並行的雙線,是湄公河中的兩條熱帶水蛇,黏滑而妖冶,相伴而遊,滑動之間,在河沙上留下的曲線早已勾勒出了殖民地愛情模糊而強烈的圖景——然後,河水衝刷過來沙迹消散,一切歸于平靜——從贊美與告白開始亦由告白與贊美結束。梭型的故事,由一衍開來,又歸為一。

    然後,她說“作品不是敘述故事,而是在敘述一切。”

    最後,你為她而顫抖,為她渾然天成的構思深深歎服——或者說為她極端敏感、優雅的寫作天才歎服。

    如果只有隨心所欲的結構,杜拉斯也成為不了杜拉斯。如同蝴蝶散發出無言的氣味,杜拉斯的語言流蕩在一種秘密的唯一的赫茲,在她的追隨者心裏形成她符號性的共振。

    “光從天上飛流而下,化作透明的瀑布,沈潛于無聲與靜止之墓。”

    “犬向著不可知的神秘長吠。它們從一個個村莊彼此呼應,一直持續到夜的時間與空間從整體上消失······”

    她可以將兩個毫不相關的事物從他們隱秘的相同的本質上連接起來,作為她自己獨有的意象。這樣的意象沈默在每一個沒有死去的人的心裏,然而,只有她可以喚醒這樣固執愚蠢的沈默。只有她可以將詞語從它們粘稠流竄的赭色的長河裏哄騙出來,組合成不可思議的樣子,組成不可思議的鏈條,長長短短——將從未接納她的亞細亞與不曾屬于她的歐羅巴聯結起來——如果有什麽字可以概括她的語言氣息,那就是“驚”了,“驚奇”、“驚豔”、“驚訝”“驚恐”·······都可以,甚至,“驚”到沒有字句可以概括——沒有字可以概括她,沒有。

    如果,我曾遇見一個女人像他,那就是張愛玲了。
但她們終究是不一樣的(聰明的女人怎麽可能一樣呢)。張愛的語句是有溫度的,而瑪格的語言是有氣味的。張愛的語句裏有冰與火,她的愛情有市井的細涼,虛幻的煙火或焰火的熱氣。而瑪格的語言,在熱帶平原上催開了花與果,腐化的屍體和黃金的蜂蜜氣息,混雜在其中——平靜的溫度令人昏昏欲睡,而多變的氣味則催生了幻覺,忽喜忽惡——情緒化的的東西總是攝人心魂的,有魅力的。語言也是。人也是。張愛把永恒寫進一瞬間,是尖刻的,敏銳的,而瑪格將一瞬間寫成永恒,是溫和的,敏感的。

    她的溫和敏感,不是沒有理由的。她的主題裏,只有她自己。一個人,對自己,當然是溫和地(有自虐傾向的除外);一個人,想要了解自己,必須是敏感的。
她圍繞自己講故事,她的故事裏只有她自己,她的一生,苦難像圍繞她的母親一樣圍繞著她,正如她的一生都圍繞著愛情——她永恒的主題。

    讓我們,看看這個主題,像那些思考題一樣發問:她寫了什麽?她為什麽要寫?她寫了這些有什麽用呢?
我們像那些可愛的學生一樣回答:她寫了她的戀情。因為她想寫這件事。她寫了這些似乎並沒有什麽用。——于是我們就可以說:杜拉斯,瑪格麗特·杜拉斯,是個只會寫自己愛情的絮絮叨叨的哭哭啼啼的百無一用的女作家。嗯?

    或許,杜拉斯也不會反駁這些“百無一用”的論調——因為她太忙了,她在忙著愛,愛,愛,在愛中離別,在愛中成長,在愛中死去,在愛中領悟不死——米·芒索在《閨中密友》裏寫她“她沒有主張,只有幻覺······她沒有證據,沒有準則,她只有直覺。”——這就是杜拉斯的WHY與WHAT。

    她寫,是因為她覺得要寫,然而,她所寫的剛好又無意間解釋或揭示了那些人們不曾察覺的人類秘密。

    在《情人》中,她的確在寫愛情,但那些愛裏,又滲透了多少無奈,她對殖民活動,對種族歧視,對戰爭與死亡,對人性的善惡的女性思考,早已從這些無奈裏孕育成型,瓜熟蒂落了,只不過,這一切只是無意中的事罷了。從這個角度上,她又無疑是偉大而崇高的了——她是一個記錄家,用她自然敏感而精辟的筆調記錄曆史。

    如果我們用一個“哲學家”的眼光審視她,我們是無法探究她的主題的妙處的。我們只能做一個虔誠的教徒,把身心都交給她,無條件的信服她,聽從她,才可以從她的“私人化寫作”裏窺視她的喜怒哀樂,發掘她純淨的思想與遊逸的少女靈魂——秘密性,《杜拉斯傳》中勞拉·阿德萊爾稱之為“秘密性”:“‘秘密性,是一種特別的勸誘’,而寫作本身就是一件秘密的事。”當我們窺視一個秘密的時候,我們必須是無形的,若我們對一個人的秘密大加議論,這是自大呢,還是無禮呢?而且,像她一樣能直面自己秘密的人又有多少呢,發現別人的美麗很容易,揭開自己的醜陋很難。
因此,她的主題,愛,不管怎樣,已經是“偉大”了,在她的擁趸者心中,而且,她的文學魅力,並不會因她或小器或大氣的格局,損色分毫。

    她的魅力,她的氣味,是怎麽形成的呢——在她的書中,《廣島之戀》《黑頭發,藍眼睛》《情人》《印度之歌》,她的某種特質——或者說兩種特質,如影隨行——對異域亞洲的眷戀,被原生家庭的折磨。

    杜拉斯,很早就領略了愛情,而痛苦比愛情來得更早。生活在黃綠色的天空下的杜拉斯,看得清黃綠色裏的其他色彩——赭黃。蒼白。紅棕。慘灰。純黑。純黑。純黑。三角洲。瘟疫。病態的母親。大哥哥。小哥哥。霧。旱季的陽光。海水。土地。破産。孤立。貧窮。自卑與自尊。所以她追逐他,中國情人,或者,不管是誰都可以,只要他,有錢,迷戀她,她肯定會遇見他,然後跟隨他到公館,掠奪他的愛,或者性也好。這讓她脫離當下的生活,忘記,忘記,忘記。快樂,快樂,快樂。她不顧忌這快樂有多短暫,越短暫越快樂。痛苦使她早熟,也使她無法好好成長,快樂使她快樂,也使她畸形。他們使杜拉斯,成為杜拉斯。

    痛苦與極樂,是霍亂,是死亡,是陰影,是她作品的原料,由此衍生開的思戀,憐愛,回憶,是痛苦與極樂在不同的溫度與壓力鞣制下散發出的不同氣味罷了。杜拉斯從這樣的深淵與隧道裏來了。從《情人》開始,從情人結束。

    少女杜拉斯,一生都在戀愛,成長,寫作,帶著膽怯與新鮮感。她為愛情付出生命,而她的生命卻在文學的冬夜裏慢慢燃燒。光芒穿過歲月,在曆史裏輕輕朽落。

    她說,“寫作是一場暗無天日的自殺。”

    她說,“我死了,我還可以繼續寫作。”

    她說,“當一個作家死的時候,只有肉體去了。因為她已在每本書裏慢慢獻出了自己的生命。”

    1996年3月3日,這個一生說了許多話的女人,終于不再說話了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16 於西安

回頭看看自己的筆記,果然充滿了未成年的少年感啊

語言破碎又瘋狂,比起讀書筆記更像情書

不能夠理解為什麼自己能夠愛一個未曾謀面的女人那麼熱烈

大約是自己感動自己吧

杜拉斯算不上十全十美

可是當時的我的確把她當做女神

這應該是屬於少年的激情與無條件的天真的信賴吧

現在的自己

仿佛從讀佛洛伊德的《精神分析引論》開始

充滿了對自己與對世界的未知的恐懼與擔憂

我有太多的問題想問那些哲人與心理學家

已經挺長一段時間不讀文學史哲學和心理學以外的書了

但可能恰恰是這樣的為了求知而非享受的功利的心

讓我忘記了曾經沉醉的感動

現在機緣巧合,重讀博爾赫斯

大約是五月病吧

我重新明晰起來的眷戀而癡迷的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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